作者:廖希文
發表於 2025年12月30日

臺灣跨性別醫學學會於近期(2025 年 12 月 21 日)首次舉辦題為「療療我們身體的故事」的社群分享會,旨在為跨性別族群提供一個安全、開放的空間,讓與會者得以分享他們在醫療進程中的真實經驗、期待與困境。醫學會深信,每一位參與者的身體與醫療經驗都極為珍貴與真實,應在互相尊重的原則下,不受評判地被接納。此次交流聚焦於三個核心主題:醫療的期待與正面經驗、遭遇的困難與挑戰,以及社群支持的資源與互助模式。與會者包含接受醫療介入的跨男、跨 女、非二元,透過去識別化整理與會者的寶貴分享,我們期望能更全面地理解當前跨性別醫療體系的現況,並作為推動未來改革的重要基礎。
許多與會者分享了他們透過積極自我探索,最終確認跨性別或非二元性別身份的歷程。在進入醫療體系時,部分跨性別者展現了驚人的效率和決心。有參與者分享,他利用社群提供的醫療資源名單,在確認身份後的極短時間內(約一年內),即完成了性別不安診斷、荷爾蒙治療的啟動,並順利進行了平胸手術。
這份「快速通關」的經驗,被歸因於個人強大的動機以及對醫療資源的掌握。這位參與者強調,他希望透過分享自身經驗,讓後續的跨性別者知道他們擁有「選擇權」,可以自行決定所需的醫療介入。然而,交流也指出,這種順利的進程,往往發生在個案的性別表達與醫師對「標準化」跨性別群體的預期高度一致時。
相較於少數的正面經驗,多數分享聚焦於當前醫療體系對跨性別者帶來的結構性挑戰和情緒負荷,這些主題包含演出、等待、刁難、經濟負擔與健康負擔等等。
對於自我認同不完全符合二元性別範疇(如非二元、無性別認同)的跨性別者而言,醫療過程充滿了「守門」(Gatekeeping)的阻礙。與會者坦言,為了取得性別不安診斷證明或荷爾蒙處方,他們常常需要成為「演出大師」,策略性地「說醫生想聽的話」,或甚至不敢向醫師透露自己的非二元身份,否則將「瘋狂卡關」。
跨性別醫療過程極為耗時,例如一位參與者指出,自己需每兩週跑一次醫院,等待兩小時卻僅與醫師交談一分鐘。這種時間與精力的耗費對非學生身份的個案而言難以承受。更具衝擊性的是,精神科診斷要求患者詳細敘述從小到大的性別不安狀況,此過程對許多人造成了極大的情緒創傷,有人將其比喻為一場「訴訟」, 被迫在陌生人面前哭泣和揭露隱私,質疑「我發生什麼事情幹嘛要由你來判定」。
兼有醫師身分的參與者指出,體制內外的所有人都很痛苦。台灣的跨性別醫療環境將醫師推向「算命師」的角色,要求他們必須為患者的未來背書,判斷他們在接受荷爾蒙治療或手術後的生活是否會更好。這種責任感,加上家屬提告或威脅的風險,迫使醫師採取高度保守的態度,成為「卡人」的守門員。許多年輕醫師 因不願承擔風險而不敢接跨性別個案,導致少數幾位友善醫師門診量集中爆炸,門診時間被壓縮至僅有一兩分鐘。此外,部分醫師仍會要求成年人個案(如 28 歲)帶家長或伴侶會談,若家屬不配合,醫療進程即受阻,這被視為一種帶有「家庭主義」色彩的「刁難」。
自費購買荷爾蒙藥物的費用對許多人構成巨大負擔,每月費用可達數千元。有與會者因無法持續負擔藥費而被迫斷藥,導致身體狀況(如情緒不穩或骨質疏鬆風險)急劇惡化。儘管順性別者可因脫髮等原因獲得健保給付的荷爾蒙治療,但現行《全民健保法》將跨性別醫療直接排除在外,使爭取給付成為一條漫長而艱難的道路。
社群在醫療體系之外,提供了重要的情感慰藉、資訊交流以及性別想像的拓寬。透過社群,人們得以詢問用藥後的身體狀況、找到實體聚會的機會,並且在與身體和解的過程中,讓自己「比較放鬆」。然而,社群也存在內部矛盾。有些群組 充斥著批判與「比武大會」,評判成員是否達到「轉變標準」(如是否完成手術)。
因此,許多跨性別者學會了在社群中保持一定的「距離」或「自我工程」(self engineering),以應對摩擦。面對未來,與會者對跨性別群體的長期健康照護表示擔憂,特別是若未來的長照系統缺乏友善機構,年長的跨性別者將面臨極度尷尬的處境。
此次跨性別醫學會的社群分享會深刻揭示了跨性別族群在醫療體系中,必須持續與一個充滿體制僵化、資源集中與高度風險規避的環境進行「談判」。這種困境 不僅使跨性別者感到無助,也讓友善醫師們承受巨大的壓力。醫學會的成立,即是希望集合社群、倡議者與醫療人員的力量,作為一個共議平台,共同解決資源 不足、醫師群體缺乏安全感以及體制結構不公等問題。醫學會承諾將繼續努力,推動體制內外的改革,以提高跨性別當事者之於醫療資源的可近性 (accessibility),並確保跨性別者能夠在安全、尊重的環境中,實現醫療自主的權利。
社團法人臺灣跨性別醫學學會 紀錄